陈念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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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與大藝術家

2016-09-14 19:15:06 编辑 删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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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曾逝去

我與大藝術家 Me and Kaminski

陳念萱撰文for 魅麗雜誌電影人生

你小時候喜歡吃糖嗎?我經常看見大人用糖來討好小孩。

我小時候喜歡吃酸梅不愛糖,卻非常喜歡拿著大大的水果糖往地下摔,打開透明包裝紙,跟同學一起猜拳輪流選碎糖,那時候,糖屑屑變得異常甜美。分享,讓僅有的資源,加倍美好。

朋友手機裡,有90歲祖母專心一意舔著棒棒糖的視屏,認真專注,沒有太多的表情,好似跟親密老友在一起般自然,既沒有欣喜更不會太興奮,就只是沒法停下來,像狗狗拿到大骨頭一樣,專注得世界裡只有那根棒棒糖。我在那張皺巴巴的臉上,看到嬰兒般的無所忌憚,使勁兒轉動含在嘴裡的糖,手指頭靈活利落,眼睛也同時緊緊盯著,彷彿已插翅難飛也要牢牢地看守。

想起有個男人說我:「有時看你像個荳蔻年華的少女,有時又像五十歲的老太婆,你會不會到了七老八十,還藏著小女孩的任性?」我已堂堂邁入耳順,偶而仍不可思議地忘記年齡,三步兩跳地過馬路,追趕秒數限制的交通號誌,被朋友大驚小怪地拉住:「幾歲的人了,還這樣走路?」我喜歡追上最後一秒的快感,樂此不疲。

整理三十年前的老照片,不敢相信那不是昨天才發生的事,原來時間真只是彈指之間的騙局?

忽然發現,年齡不是失去而是增加,增加之後,並不會讓之前的你消逝。這好像電腦裡的記憶卡,除非你刻意儲存在遺忘的角落,即便是刪除也有一個不去尋找的區塊,我們放在記憶卡裡的東西有增無減,而腦袋的容量,遠遠超過想像。

就像一鍋北非家常菜,你可以從最簡單的番茄炒蛋開始,先炒番茄泥,然後另外加蛋,香料可以添加在番茄裡,也可以層層添加乾燥香料,直到起鍋後再加上新鮮香草,層次感越來越豐富,然只能增加而無法取出來,滋味是單行道,有進無出。人的記憶也是這樣的吧?你不會忘記自己少女的樣子,然而你已經一天天的老去,記憶體裡的東西越來越多,幾乎像是遺忘了墊在底層的東西,其實,看不見並不表示不存在,那些歲月,始終隱藏在某個角落。

看到《我與大藝術家Meand Kaminski》裡的Jesper Christensen,直到快要進棺材了,仍念念不忘青年期的悸動,點滴難忘,早已過了而立之年的Daniel Bruhl仍行為幼稚,把女友當媽媽一樣地耍賴,完全不需要顧及廉恥,而Jesper直接嘆息:「老年簡直是一場荒謬的玩笑,你早已不存在,卻一直杵在那兒。」周遭一切似乎跟自己無關,卻又暫時無法真正地消失。

即便是懨懨一息,Kaminski聽到失蹤數十年情人的消息,仍顫抖著千里迢迢地尋去,逝去的一切,瞬間出現,從未在記憶裡消失。

電影裡飾演傳記作家的Daniel遇見大藝術家之前,採訪了無數相關人物,打探大師與情人之間的隱私,口述歷史演變成羅生門,每個人各自截取自己想要的記憶,任意剪貼,真相,還會經過記錄者與編輯的剪接,最後,觀眾看到的,恐怕是預期中的拼貼畫。然而,在這拼貼的過程裡,你在交心還是撕裂記憶?

失去半世紀扉頁的情侶,終於有機會當面詢問或釐清當年的真相,然而,你終究會想起來,這一切都不重要了。遺憾,不僅僅是眼前問不出的答案,就算說了,又如何?

即使是轉述自己的故事,你可以完全不需要說謊地拼湊出另一種人生。我們的記憶庫裡,有單線也有多線發展的故事,做為創作者,無論是繪畫還是碼字,Kaminski答覆那自認一無所的人:「扔掉吧!」據說,這是達摩祖師交給第一任弟子的開示,而讓一代宗師「頓悟」了。唯有扔掉你自以為是的真相,才有可能捕捉真正的真相,這真是人世間的最佳悖論範例。

記憶卡爆滿,恰如衣櫥擠滿了未用品與待用衣飾,卻總在出門時找不到衣服穿。人的腦袋是否也該像清理衣櫥那樣,騰挪一些空間來,才有理解人生的可能?

90歲老奶奶,把十位數遺忘,回到童年,才能盡情享受手中的棒棒糖吧!

電影故事說得好,Kaminski不虧是大藝術家,終於找回自己的解脫,能夠坦然做到他口口聲聲說的:「扔掉吧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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